吳圖南：從「槐子水洗的孩子」到百歲太極泰斗

吳圖南（Wu Tu Nan，1884–1989），本名烏拉布，蒙古族烏拉汗氏，從漢姓吳，原籍遼寧喀喇沁左翼，生於北京。他九歲拜吳鑑泉（1870–1942）為師，十七歲經吳鑑泉推薦再從楊少侯習楊家絕學太極功；京師大學堂醫學出身，1929年寫出《科學化的國術太極拳》，晚年口述《太極拳之研究》，以一百零五歲高壽離世，被譽為「太極拳百年發展史的見證人」。他的百年人生，本身就是一部太極拳從帝都私授走向科學化、大眾化的歷史。

要點速覽

姓名：吳圖南（Wu Tu Nan，1884–1989），蒙古族烏拉汗氏，本名烏拉布，從漢姓吳；享年一百零五歲
師承：約九歲拜吳鑑泉習拳八年；十七歲經吳鑑泉推薦從楊少侯習太極功四年——先後十二年
太極功：楊家絕學，勢功、樁功、勁功、松功、氣功，口傳心授，僅傳入室弟子
開創之作：《科學化的國術太極拳》（1929，上海商務印書館）——以X光片對照分析太極拳的生理解剖
「兩扇門」：時人稱吳圖南、徐致一為吳鑑泉的兩扇門，凡有上門切磋者，過不了吳、徐二將
身後：《太極拳之研究》1984年香港商務印書館初版，「吳述馬編」體例；2013年推出大陸簡體版

從「槐子水洗的孩子」到習武強身

吳圖南幼年多病到幾乎無法救治：先天性肝炎、肺結核（經常咳血）、癲癇，兩條腿還一長一短。因面黃肌瘦，鄰里給他起了個綽號——「槐子水洗的孩子」（槐子染出的皮膚蠟黃）。

家人遍請名醫，最後由太醫院院正李子峪給出一個改變一生的建議：習武強身。九歲那年，吳圖南拜入吳鑑泉門下。

四年之後，奇蹟般地——肝炎不再犯、肺結核痊癒、癲癇未再發作，兩條長短不一的腿「練得一般齊」。此後他基本未再生病，一直活到一百零五歲。後半生他反覆對人講起這段往事：太極拳救了他的命，這也是他後來傾畢生之力研究太極拳養生價值的原點。

十二年苦功：先吳後楊

吳圖南的學拳經歷，是吳式太極拳早期傳授方式的一份完整標本：

張策：九歲前先學通背拳、刀術，打外家底子；
吳鑑泉：九歲起習吳式太極拳、劍、刀、大桿子與推手，八年；
楊少侯：十七歲時經吳鑑泉親自推薦，轉從楊少侯習太極功、打手與小架，四年。

合計十二年。太極拳界流傳著他晚年的一段自述：

「練功苦難挨，曾經想自殺。」

「幾代人所練的，不完全是柔柔韌韌的太極拳套路，而是苦不能受的太極功。可惜的是知之者稀而已。」

所謂太極功，指勢功、樁功、勁功、松功、氣功五個部分——楊家不輕傳的絕學，不見於經典文字，口傳心授，僅傳入室弟子。楊少侯（楊健侯長子，楊氏拳技擊一脈的代表）門風極嚴，吳圖南能得其真傳，一靠吳鑑泉的鄭重推薦，二靠熬得住這份苦。這四年所學，成為他一生太極功底的根基。

吳鑑泉的「兩扇門」

民國年間北京武術界有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：吳鑑泉門下有「兩扇門」——吳圖南與徐致一。凡有上門切磋較量者，過不了吳、徐二將。

徐致一以推手的粘連黏隨著稱，吳圖南則以功深架正見長。一個後來成了太極拳科學化的旗手，一個成了太極功的守護者——吳鑑泉這一門的「文武兩科」，恰好由這兩位弟子分別扛起。

《科學化的國術太極拳》：1929年的科學突襲

吳圖南的學術底子同樣驚人：京師大學堂（北京大學前身）攻讀中、西醫學，此後精研考古學、文史、心理學、經絡學與養生學，通英語、法語；先後任南京中央大學、西北聯合大學、北平藝專教授，並受聘故宮博物院專門委員、北京市文物調查研究組成員。

1929年，他把這套學術訓練砸進了太極拳：《科學化的國術太極拳》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——他用公餘兩個月寫成，以X光片對照分析動作中的生理解剖，是中國較早的太極拳技術專著。太極拳的「科學化」敘事，由此再添一塊基石（在徐致一1927年《太極拳淺說》之後，兩書路徑呼應：一個從心理學與力學入手，一個從醫學與解剖入手）。

此後十年，他幾乎以一年一部的速度出版武術著作：

1933年《弓矢概論》——抗戰前夜呼籲習武強身；
1934年《內家拳太極功玄玄刀》——太極刀經典；
1936年《太極劍》——太極劍經典；
1937年《國術概論》——系統論述國術原理、歷史、教學與器械。

全部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，風行海內。

著作與劫難：從「分半堂」主人到百歲泰斗

文革期間，吳圖南被抄家，十餘部手稿蕩然無存——《中國武術史》、早期的《太極拳之研究》、《長壽學》、《太極槍法》、甚至《中國陶瓷史》，盡數被毀。

他後來講起抄家那天，卻是笑著說的：

「抄完家和老伴找了一陣，找出一分錢，我們一人一半，我是『分半堂』主人。」

被安排掃街，老伴挖防空洞，每天三角錢工錢；他想繼續練拳，便搬出《毛主席語錄》裡「打打太極拳」一句作為「理論根據」。晚年分得新房，這位剛強了一輩子的西北聯大教授眼睛濕潤了——像個孩子。

《太極拳之研究》：吳述馬編

1983年，九十九歲的吳圖南在自序裡回顧了自己的一生著述，並宣布了一個新體制：

「前曾著有《科學化的國術太極拳》、《內家拳太極功玄玄刀》、《太極劍》、《弓矢概論》、《國術概論》……故商之予之門生馬君有清，將予數十年來之有關養生長壽與太極拳之報告，以及日常講授之資料，融會貫通，陸續整理，分期出版……以後出版，將以吳述馬編之方式行之，以少費予之精力也。」

1984年，《太極拳之研究》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初版——吳圖南口述、馬有清編著。2013年4月，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北京公司推出大陸簡體版，兩冊同時面世。

第一冊《太極拳之研究——太極拳概論》（118頁）四大板塊：源流篇（自南北朝至近代的傳承考證與訛傳辨析）、養生篇（「手指引導法」等養生法首次公開）、拳論精選（太極拳、玄玄刀、太極劍、凌空勁歌）、楊少侯用架（快架與小架的瀕危技法示範照片）。其中最珍貴的，是宋氏《太極功》古譜的來龍去脈：1908至1909年間，吳圖南從友人處獲得此譜，手抄後送呈吳鑑泉、楊少侯，又與宋書銘家傳本對照確認——這份古譜，正是吳家太極拳與宋氏太極功交匯的關鍵物證。書中還收錄了他親赴陳家溝的田野調查記錄，以及對「抽絲勁」等說法的質疑與辨偽。

第二冊《太極拳之研究——吳圖南太極功》（128頁）四部分：太極功論（《太極功小序》《松功論》《氣功論（宗氣論）》）、嫡傳功法解說（松功、勢功、樁勁功，馬有清示範圖解）、世傳《太極功》古譜全文、歷代先師造譜。

馬有清（1962年拜師，跟隨近三十年）早年曾師從楊禹廷、奇雲和尚，後參與擬定世界上第一部《太極拳推手競賽規則》，2012年去世。「吳述馬編」四字，是一位百歲老人對時間的最後管理——口述者提供血脈，執筆者提供體力。

百年見證

吳圖南的頭銜貫穿一個世紀：民國初年北平體育講習所教習，1928年後任中央國術館教習、中央體育專科學校國術理論教授；建國後任中國武術協會委員、中國武術學術委員會委員、北京市武術運動協會副主席，多次出任全運會太極拳比賽裁判長；1980年受聘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。

1984年2月，北京市文史研究館為他舉行百歲壽辰祝壽茶話會——市委統戰部長、副市長、國家體委負責人到會致賀，北京電視台當晚播出實況。1988年，他獲中國國際武術節「武術貢獻獎」。1991年1月，人民體育出版社結集出版《吳圖南太極拳精髓》（印量僅5000冊），匯集《科學化的國術太極拳》《內家拳太極功玄玄刀》《太極劍》《國術概論》諸作。

他留下過兩句樸素的話：

「教拳的不是賣拳的，練拳的不是說拳的。」

「功夫就是時間的積累。」

第一句是他的義務教拳立場，第二句是他對一百零五歲的註腳。從九歲病孩到百歲泰斗，「太極泰斗」「百年見證人」「活化石」這些稱號，吳圖南當之無愧。

吳圖南年表

1884年2月24日：生於北京，蒙古族，本名烏拉布
約1887年：從張策習通背拳、刀術
1893年（九歲）：奉太醫院院正李子峪之議，拜吳鑑泉為師
1897年：練拳四年，宿疾盡去，雙腿一般齊
1901年（十七歲）：經吳鑑泉推薦，從楊少侯習太極功、打手、小架四年
1908–1909年：得宋氏《太極功》古譜，手抄送吳鑑泉、楊少侯
民國初年：任北平體育講習所教習
1928年後：任中央國術館教習、中央體育專科學校國術理論教授
1929年：《科學化的國術太極拳》出版（上海商務印書館）
1933／1934／1936／1937年：《弓矢概論》《內家拳太極功玄玄刀》《太極劍》《國術概論》相繼出版
1962年：馬有清拜師
1966–1976年：文革抄家，十餘部手稿被毀
1980年：受聘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
1984年2月：百歲壽辰茶話會；《太極拳之研究》香港商務印書館初版
1988年：獲中國國際武術節「武術貢獻獎」
1989年1月10日：逝世，享年一百零五歲
1991年1月：《吳圖南太極拳精髓》出版（人民體育出版社）
2013年4月：《太極拳之研究》大陸簡體版出版（世界圖書出版公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