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公儀與吳公藻：從楊家影子裡走出來的吳式太極拳全盛時代

吳公儀（1901–1970）與吳公藻（1900–1985），吳式太極拳創始人吳鑑泉（1870–1942）之子、宗師吳全佑（1834–1902）之孫，吳家第三代的核心傳人。早年的北京城，楊家太極一枝獨秀，吳家總活在楊家的影子裡；即便民國國術大發展、太極拳家盡沾雨露的年代，吳家依舊不溫不火。誰也沒料到，一場意外的慈善比武，彷彿成了吳家功夫的路演——吳式太極拳自此蓬勃發展，紅極一時。本文依史料與門人回憶整理這對兄弟的生平，以及吳家第三代傳承的全貌。

要點速覽

吳公儀：1919年山東省長屈映光武術總教練；1924年黃埔軍校太極拳教官；1954年澳門吳陳比武主角；香港鑑泉太極拳總社首任社長
吳公藻：1927年國民革命軍第十三軍武術教官；1933年湖南國術訓練所教官；1934年南京第二屆全國國術考試湖南省總領隊（十項第一）
知遇之人：武俠小說家向愷然（平江不肖生）——以吳鑑泉為原型寫入《俠義英雄傳》，1933年引薦吳家兄弟入湘執教
轉折點：1954年1月17日澳門慈善比武，判「不勝、不和、不負」，卻把吳式太極拳推向全盛，並間接啟發金庸、梁羽生的新派武俠小說

一、幼承家學：北京體育研究社出來的兄弟

吳家是正旗家族後代，祖、父兩代雖是低級侍衛出身，卻都好武功，說兄弟二人幼承家學並不誇張——二人皆是幼年習武。1912年，許禹生創辦北京體育研究社，以用近代科學理解和看待傳統武技、發揚國技為宗旨，吳鑑泉與楊少侯、楊澄甫同任教席，吳公儀、吳公藻正是該所首屆學員。比起父輩，他們接受了近代學校體育教育，知識面和眼界見識都更寬、更遠。

不過，吳公儀似乎更願意向人炫耀他與楊家功夫的淵源。他在香港的弟子盧柏棠回憶：吳公儀隨父學藝時，因推手技巧難以掌握，飽受皮肉之苦，經常受到斥責，曾有放棄習武、離家出走的念頭。此事偶然被楊少侯知道了，喚過吳公儀，執手講解推手的道理，親自與他推手點化。吳公儀聆聽教誨，明白所以，興趣大增，從此常去楊家——一為親近楊大叔，一為誠心求藝。楊少侯傳授的功架，馬步略高，圈小而緊湊。

回憶也許未必字字屬實——香港遠離內地，盧柏棠所聞只能出自吳公儀本人。但吳公儀展示的拳架與父親確實不同。向愷然之子向一學也說：吳公儀「打的是高型小架，講究攻擊，以快致勝。走小圈子，圓中求直快。剛柔相濟，常使對手難於立穩」；吳公藻「的架勢和師爺吳鑑泉一樣，走大圈架勢低」。看來吳公儀向楊少侯學拳確有其事，吳公藻則老老實實繼承家學。

二、恰逢武術盛世

1914年，馬良廣邀各派武術專家修訂「中華新武術」，藉軍國民教育的東風列為軍隊、警察和學校的正式體操，風靡一時。1915年，教育部通過「各學校應添授中國舊有武技」提案，寫入《軍國民教育實施方案》；全國教育聯合會又議決「此項教員於各師範學校培養成之」。武術先在軍隊與學校開展，繼而是各地武術館、體育會——武術家成了那個時代的稀缺人才。

兄弟二人正於此時學成出道。1919年，年方二十的吳公儀出任山東省長屈映光的武術總教練，其後任奉系張宗昌部搏擊隊總教官，又在上海精武體育會擔任教習。1924年，經國立廣東大學代理校長褚民誼推薦，黃埔軍校校長蔣介石聘其為軍校學生部及高級班太極拳教官，兼廣東大學（1926年更名中山大學）體育系講師——方鼎英、譚延闿、朱培德等名流皆曾從學。弟弟吳公藻1927年任駐長沙的國民革命軍第十三軍武術教官，1929年入上海精武體育會任教。

1928年，更大的機遇來臨：武術改稱「國術」，中央國術館成立後，有條件的省市縣紛紛設立國術館，軍隊、學校乃至個人以學國術為榮——那是稍有水平的武術家都能找到工作的時代，武術之盛，前無古人，後無來者。

三、楊家影子下的上海灘

也是在1928年，吳鑑泉由北京南下，出任上海國術館武當門主任，兼精武體育會教席，私下聘請教拳者也不少。作為職業武術家，吳鑑泉在上海有身份、有地位、有豐厚收入——但上海仍是楊家太極拳的天下：1925年楊澄甫弟子陳微明創辦的致柔拳社已頗具規模，雄霸上海灘太極市場；另一弟子葉大密1926年開辦武當太極拳社，南北呼應；1928年，自稱楊澄甫首徒的武匯川又在淮海路創辦匯川太極拳社。吳家太極此時的上海，也只有吳鑑泉一人有點影響力。

不期而遇，一位武俠小說家走進了吳家的生活。

四、平江不肖生：一位武俠小說家的知遇

向愷然（1889–1957），筆名「平江不肖生」，民國武俠小說開山鼻祖。他在上海以寫武俠小說謀生，也醉心武術實踐，與吳鑑泉結下深厚交誼，惺惺相惜，成為忘年知交。他以吳鑑泉為原型塑造武俠形象，多次寫進小說——《俠義英雄傳》第55、59回更直接以吳鑑泉本名作為故事人物，寫成一位行俠仗義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大俠。

吳向兩家的交情不止於此。1933年，湖南省主席何鍵招向愷然回湘主持省國術訓練所，向愷然力邀吳鑑泉來長沙執教；吳鑑泉上海事務纏身，便推薦兩個兒子前往。其時向愷然次子向一學正在訓練所學武，吳公藻到後便拜其為師，所以他在回憶文章中稱吳鑑泉為師爺。吳公藻對武術界常說的一句話是：「沒有向愷然，就沒有我吳公藻。」

在湘期間，吳公藻以「如封似閉」等技法輕鬆擊敗前來挑戰的「飛行奇俠」瞿國梁，令當地武界徹底信服吳氏太極拳；1934年，他作為湖南省總領隊率隊參加南京第二屆全國國術考試，斬獲十項第一，成績斐然。

五、南下香港：從分社到復社

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，吳公儀與吳公藻南下香港，共同創立鑑泉太極拳分社，吳公儀任社長。1942年香港淪陷前夕，兄弟二人返回上海；同年吳鑑泉在滬逝世，吳公儀接任上海鑑泉太極拳社社長。1948年，應港澳人士聘請，兄弟重返香港復社。

就是第二次來香港謀生的時候，一件意外事件發生了。

六、一九五四：一場意外的「路演」

兄弟在香港開館授拳多年，許多人一如今天的人們，對太極拳技擊半信半疑。吳公儀在公開場合表明：本社不論何時何地，都可與中西拳師研究交流。此言一出，輿論大譁——站出來要與他「研究」的，是練過拳擊、拿過香港拳擊冠軍的白鶴派拳家陳克夫。

1954年1月，這場為救濟火災難民舉辦的慈善比武，因香港法例禁止打擂而移師澳門新花園泳池舉行，現場觀眾過萬。陳克夫正值盛年，吳公儀已年過半百。甫一交手，吳公儀借力回擊，擊中對方鼻部，血流不止；短暫休息後再度交手，雙方多次起腳，均違反「不過膝」的賽前約定，公證人宣布終止比賽。經主辦方協議，判雙方「不勝、不和、不負」——火藥味十足的比武，以和氣收場。逐回合的技術細節、裁判陣容與慈善義舉，詳見本社歷史頁的〈吳陳比武〉。

誰也不曾料到，比武的後期效應直接把吳家太極拳推向全盛時期；這場賽事也間接啟發了金庸、梁羽生其後的新派武俠小說創作。

七、吳家太極的盛期

比武之後，吳家太極拳名氣大振。吳公儀命長子吳大揆在香港彌敦道開設九龍鑑泉太極拳分社；次子吳大齊、姪子吳大新先後前往新加坡、吉隆坡、馬尼拉等地設立分社。吳家購得九龍佐敦道保文大廈頂樓作為總社新址，原駱克道總社改稱香港分社，由吳公儀之女吳雁霞與女婿郭少炯主持。東南亞眾多華人社團紛紛邀請吳氏兄弟前往授拳——東南亞儼然成了吳家太極拳的天下。

無論後人如何評說吳陳擂台之戰，它對吳家太極拳的發展就是一次天賜良機：吳陳大戰，更像是吳家功夫的一場路演。

吳氏太極拳第三代傳承譜系

吳公儀、吳公藻：直接繼承家學，是吳氏太極拳走向海外、在東南亞全面傳播的關鍵推動者，並非流派的第一代創立者
吳英華：吳鑑泉之女，自幼隨父習拳，上海吳氏太極拳傳承的核心女宗師（生平見專文〈吳英華：吳式太極拳女宗師的一生〉）
馬岳梁：吳鑑泉入室弟子、吳英華的丈夫，吳氏太極拳第三代重要傳人，著有多部吳氏太極專著
徐致一：吳鑑泉知名弟子，著《太極拳淺說》，是早期系統闡釋吳氏太極理論的學者型傳人
北派王茂齋門下：王杰（子英）、王倜（子超）、趙鐵庵、修丕勳、楊禹廷等同屬第三代，在北方各地廣泛傳播吳氏太極。修丕勳的故事另見〈修丕勳：從不服太極到守護吳式老架的膠東宗師〉；楊禹廷執掌太廟拳場、著成《太極拳動作解說》的故事，見〈楊禹廷：把吳式太極拳寫成教科書的北方掌門〉；南北兩派之異同，見〈吳式太極拳南北兩派比較〉

完整的吳家五代世系，見〈吳家五代傳承表〉。